
佛朗哥
在一部分西班牙人的記憶里,佛朗哥是法西斯劊子手,是自由的敵人。他在1936年發動了武裝叛亂,推翻了西班牙第二共和國的合法政府,并在1939年當政之后大肆捕殺國內的左翼人士;女性權利被剝奪,求職、銀行開戶和出行必須有父親或者丈夫的同意;同性戀者被認為危害公共安全,他們被收監甚至閹割;說方言也被禁止,宣傳地方特色文化被認為是違法行為。這部分人認為佛朗哥公然藐視憲法和人權,應該被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部分記憶是真實的,這些罪惡佛朗哥確實都做過。但是在另一些人的記憶里,佛朗哥卻是西班牙的救星,是他從廢墟里重建了西班牙,讓西班牙免于二戰的硝煙;也是他高超的外交手段,讓西班牙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蘇聯和美國兩個陣營之間,靈活的經濟政策更是讓西班牙成為了戰后發展僅次于日本的第二高速增長國。在執政期間,佛朗哥迎回了西班牙末代國王的孫子胡安·卡洛斯,帶在身邊悉心教導,死后還政于王。依靠他留下的龐大中產階級,西班牙成功實現轉型,成為了一個富裕安寧的國家。這些記憶也是真實的,這些成就也都屬于佛朗哥,他是一個復雜多面的人。
佛朗哥
想要理解這個人,我們得從19世紀的西班牙說起。實際上,19世紀的西班牙和19世紀的中國有那么一點點相似,這曾經是一個龐大的帝國,但它沉湎于曾經的輝煌難以自拔,它不理解也抗拒著周邊世界的變化,逐漸變得貧窮落后。這段時間里,西班牙不斷戰敗,敗給了美國、法國、英國、墨西哥、委內瑞拉等等,可以說得上是戰無不敗。經濟上,除了巴塞羅那的棉紡織業和巴斯克地區的煉鋼廠,西班牙幾乎聽不到機器的轟鳴聲。而政治上一個又一個無能且冷漠的國王和統治者,更是讓西班牙人對祖國感到絕望。
就像曾經的大清國一樣,西班牙必須要改革。而改革也確實發生了,人民推翻了無能的王室,迎來了一個更加無能的共和國;然后他們又推翻了共和國,迎回了皇室,結果發現這個皇室還是糟糕的樣子。到了20世紀,他們再一次推翻了皇室,第二次建立了共和國,結果呢?西班牙變得更加的混亂!
那些共和國的進步人士們,他們從巴黎、從紐約、從柏林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思想,他們在議會廳,在大學的禮堂里,宣傳著他們思想的正確性、進步性和必要性。他們滿懷熱情地希望把祖國拉出貧窮和愚昧的深淵。所以他們要限制天主教會,他們要進行土地革命,他們要打壓封建貴族和軍隊勢力......可是,不是每一個西班牙人都生活在馬德里或巴塞羅那。大部分的西班牙人生活在安達盧西亞的小小村子里,生活在拉曼查古老沉悶的小鎮里。他們沒有聽過那些振聾發聵的演講,也讀不懂那些字字珠璣的文章。他們只看到了那些人向圣母像開槍,看到他們放火焚燒教堂,毆打他們信任的鄉紳地主,甚至毆打那些年邁的老修女。他們沒有辦法理解共和的思想到底進步在哪里。
被抽空了信仰和忠誠的西班牙社會,暴力橫行,貪腐成風。西班牙好像跌入了一個死循環,沒有什么可以拯救這個國家,每一種變革帶來的不過是更大的混亂和更多的沖突。君主制行不通,共和制也行不通;資本主義行不通,共產主義也行不通。這個時候,一個有點娘娘腔和禿頂,有著巨大的臀部,被戲稱為“大加納利群島小姐”的年輕將軍——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出現了。軍人世家出身的他能夠理解西班牙,他理解西班牙人的忠誠和勇敢,也理解西班牙人的自私和愚昧;他理解西班牙人永遠不會停止爭吵,每一個西班牙人都可以是英雄,但一群沒有領袖的西班牙人只能是烏合之眾;他理解西班牙是不能沒有國王、不能沒有上帝的,所以他用最極端的方式保護了西班牙的傳統價值觀,那就是帝國的光榮和教會的威嚴,這是唯一可以將大部分西班牙人團結在一起的價值。然后他勝利了,他用同胞的鮮血和白骨鑄就了一個“團結”的西班牙。
時至今日,一些左翼人士都堅持,佛朗哥是靠著“先軍政治”贏得了非洲軍團的支持才能夠打贏內戰,他又靠著美國的反共需求才穩定和發展了西班牙的經濟。他們認為,即便佛朗哥是對的,是明智的,難道因為明智和正確就可以把屠刀揮向自己的同胞嗎?就像說,難道一個明智和正確的男人就可以把拳頭揮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嗎?他們堅持,如果第二共和國沒有戰敗,那么西班牙一定比現在更加繁榮發達,也不會經歷那些恐怖的鎮壓,更不會有加泰羅尼亞獨立運動和巴斯克恐怖組織。也許他們是對的吧,歷史沒辦法假設,每種假設都可能是對的,誰能和一場夢去爭論對錯呢?
而在民族主義者,也就是佛朗哥一派人的眼中,這些共和派就是這樣一群自私高傲的白日夢想家。他們會質問,當共和派的那些大人物們在議會廳里高談闊論,在精致的寫字臺前奮筆疾書的時候,莊閑和游戲他們有想過那些在教堂里祈禱的老爺爺嗎?有想過從來沒有離開過鎮子、養育著六個孩子的家庭主婦嗎?沒有。他們腦袋里只有那些進步思想,只有大工廠的機器轟鳴和城市的繁華燈光。他們高傲地談論著階級、自由民主這些抽象的概念,普通的西班牙人民不過就是被他們打上了“愚昧”和“落后”的標簽,然后棄之如敝履罷了。
{jz:field.toptypename/}那些共和派帶著像年輕人一樣的熱情,但也帶著像年輕人一樣的盲目,在西班牙的大地上狂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滿目的瘡痍。當然,年輕人一定是理想主義的,他們向往一個更公平更自由的世界。我們的這個世界就是靠著理想主義在前進著,但這個世界的決定仍然是要由成熟的人做出的。而成熟的人的責任是什么呢?是讓那些年輕人,當他們長大回頭看的時候,能夠理解今天被做出的那些決定。
佛朗哥作為勝利者,作為西班牙的攝政王,應該是一個成熟的人吧,他盡到自己的責任了么?也許是的,有人理解他。比如俄羅斯的作家索爾仁尼琴說:
“我認為佛朗哥為維護西班牙的團結而做出的嘗試是英雄般的,是偉大的。如果你帶著這種理解,就會發現其中的精彩:一切都被破壞了,但是佛朗哥的英明和堅定,讓西班牙遠離了二戰的漩渦,然后又在20年、30年、35年的時間里守住了西班牙的基督信仰。他是以一己之力對抗著整個歷史的法則。”但也有很多人不能理解,比如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說:
“因為他們對合法的民選政府和共和國人民所做出的暴行,我真誠而堅定不移地反對佛朗哥和法西斯主義。”對佛朗哥的爭論是沒有盡頭的,就像西班牙人對其他一切事情的爭論一樣。但是,人的生命是有盡頭的。1975年11月20日,監國攝政王、三軍大元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在馬德里逝世。根據西班牙前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回憶,佛朗哥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
“我只求您一件事,求您一定要保持西班牙的團結。”而佛朗哥死前最后對西班牙人民的通告是這樣寫的:
現在我在全能的上帝面前接受最后審判的時間已經臨近了。我請求上帝善待我,因為我一直在努力生活,因為我至死都是一個好天主教徒。我一直渴望成為教會忠實的兒子,我將死在他的懷抱里。我請求所有人的寬恕,尤其是那些宣稱是我敵人的人,我由衷請求你們的寬恕。我相信除了西班牙的敵人之外,我們都不是敵人。西班牙,我會愛它直到最后一刻,我承諾要為它盡忠到我的最后一口氣。 現在,我的最后一刻就要到了,我要感謝所有在建設一個統一、自由、偉大的西班牙這項艱巨任務中熱情、專注和無私工作的人。出于對我們國家的熱愛,我請求你們保持和平、團結,向未來的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波旁給予忠誠和支持,就像你們曾經給予過我的支持和熱情一樣。 不要忘記,西班牙和基督教文明的敵人正在伺機而動,你們應該保持警惕,要為了祖國的利益和人民的福祉,拋開一切個人恩怨和訴求,不要懈怠,要將爭取西班牙的社會正義和文化發展作為你們的首要目標。要充分利用富裕地區的資源,讓它們成為團結國家的力量源泉。 在這最后的時刻,我想融入上帝的榮光和西班牙的偉大名號,讓我們大家再一次互相擁抱,讓我們在我死前的最后一刻再一次高呼,崛起吧!西班牙,西班牙萬歲!也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是到死都在美化吹噓自己,我們沒有答案。佛朗哥希望自己死后被葬在馬德里市區,但國王執意將佛朗哥葬在了烈士谷,和曾經愛他的、恨他的人葬在了一起,和因他而死、為他而死的人葬在了一起。這座山谷里既沒有佛朗哥的徽章,也沒有共和國的旗幟,只有一座巨大冷漠的十字架,為埋葬在這里的所有人贖罪,也為所有因為愛西班牙而倒下的人祭奠。盡管他們的罪孽各不相同,盡管他們眼中的西班牙也不相同。
死者,回到安寧里去吧,但那些活著的人又開始爭吵。1976年佛朗哥死后,西班牙國內開始出現要求清算佛朗哥統治時期暴行的訴求,應對這種訴求的是忠于佛朗哥思想的政治反擊。眼見內亂又要開始,西班牙又要回到30年代的老路上去。登基后的胡安·卡洛斯國王頒布了大赦令,明確對內戰和內戰后的雙方罪行皆既往不咎,他主導了“遺忘協議”。西班牙政府的左右兩派整體上達成了和解,采取了“看向明天,遺忘過去”的態度來面對這個新生的西班牙王國。
一個成熟的人會了解,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有些矛盾是無法解決的,事情和人往往是非常明確的,既好又壞,既善又惡。但是我們只能踏入明天,而不是過去。如果曾經的傷口已經變成瘡疤,是不是還要一次又一次的把它揭開呢?也許遺忘是唯一的選擇。至于佛朗哥,我不是歷史學家、人權專家或者經濟學家,我沒有辦法站在高地上俯瞰一個人、一個民族或者一段歷史。從我一個旁觀者的眼睛里看到的佛朗哥和他的西班牙,就像是一個老朽病重的將軍,他不肯放棄過去的榮光。面對紛亂,他帶著曾經英武高大的身軀和滿身的傷病與戾氣,他奮力斬下了最后一刀。斬殺了敵人,也斬斷了自己的生機。
發布于:山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