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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雍正十二美人圖局部 右:春閨倦讀圖局部有枚佛手,它一直在那里。
每次看見《雍正十二美人圖》、或者《春閨倦讀圖》里的佛手,我都以為,那不過是一盤象征著吉祥的佛手,沒什么可深究的。但最近的一次偶然讀圖,卻讓我驚訝地發現,《雍正十二美人圖》和《春閨倦讀圖》里的佛手,可能并非偶然——這枚佛手為什么會在皇家女子的榻上,會在貴族閨閣的書案上?佛手那迷人的香氣后面,有什么隱秘的往事?甚至,這枚佛手,是否承載著《紅樓夢》原型家族的命運,從盛極榮華,到衰亡敗落?
要捋個清楚的話,也許我們得從康熙朝一幅不出名的畫開始。
建站客服QQ:88888888“天下無不可養成之物”如果不是做書畫研究或者文物收藏的人,對蔣廷錫的《佛手寫生圖》可能并不熟悉。
大約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蔣廷錫應康熙之命,繪成《佛手寫生圖》,畫上,一方精致的太湖石旁有佛手一樹,已結果累累,或青或黃,細數約有十二枚,佛手枝生有小刺,畫上也一一細致畫出,顯見是對景寫生——尤其是枝上小刺,要不是我偶然也被小刺扎到過,絕不會想到佛手會有這么尖銳又堅硬的小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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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蔣廷錫 佛手寫生圖
蔣廷錫并非專職的宮廷畫家,康熙五十四年他的職位是南書房校對,專事《御纂周易折中》的校勘——佛手是南方果子,不生北國,蔣廷錫所寫生的佛手樹從何而來?
康熙的題詩里明確了這株佛手樹的所在——宮中。他說從前需要從福建進貢的佛手,現在宮中(楓宸)就有了。
生綠熟黃卻有因,清香八閩昔呈珍。似開貝葉瞿曇手,妙合華陰仙掌垠。驛路不傳為異物,民風自感得楓宸。畫圖尺素分枝干,莫使他鄉憶海濱?!?《佛手柑》
蔣廷錫對著寫生的佛手樹正是康熙親載。將佛手從南國移栽到北國,是康熙的一項壯舉。不妨說,是他給自己的一項政治任務——“天下無不可養成之物”。
康熙熱愛種植。他不但下令編《廣群芳譜》,還親自種植體驗過二十多種植物和作物,常親自推動南方植物在宮廷或避暑山莊培育——比如在皇宮的試驗田里培育南方水稻,成功培育出早熟的御稻米,還曾試種南方青竹、哈密葡萄、茉莉、蘭花、歐椴、芒果等,官員們也會通過漕運向京城南花園上貢南方花卉,讓他大試身手。
康熙三十一年(1692),康熙巡視通州田禾后回到北京,在西苑瀛臺豐澤園澄懷堂召見尚書庫勒納、馬齊等人,他指著澄懷堂后院栽種的竹子,以及前院栽種的人參和花卉,對大臣們說道:“北方地寒風高,無如此大竹,此系朕親視栽種,每年培養得法,所以如許長大。由此觀之,天下無不可養成之物也?!?/p>{jz:field.toptypename/}
南方青竹成功后,康熙又興致勃勃地試驗佛手的移植,并且移植成功,在南花園里被穩定養護——《欽定總管內務府現行則例?奉宸苑》里提到,里面專為南方花卉搭地炕、熏炕,且精確控溫:收放茉莉、蘭花等的花房內亦搭建地炕,每年九月三十日用木柴熏,自十月一日起至次年二月三十日止,每日每鋪耗煤十一斤、黑炭二斤八兩;…… 茉莉、蘭花、佛手等供冬季觀賞的花卉,花房溫度應在十至十五攝氏度左右,所耗煤炭相對少些。
康熙移植佛手與徽宗移植荔枝頗有相似之處。
北宋末年,徽宗也曾將產于南方的荔枝成功移植到北方的汴京城中,且連年結果,做成了漢武帝以來歷代皇帝都做不到的事,為此,他繪了荔枝圖,還寫詩表揚自己:“我比唐明皇厲害,荔枝樹,我種成了?!?/p>
密移造化出閩山,禁御新栽荔子丹。山液乍凝仙掌露,絳苞初綻水精丸。酒酣國艷非朱粉,風泛天香轉蕙蘭。何必紅塵飛一騎,芬芳數本座中看?!w佶《宣和殿移植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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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趙佶 寫生翎毛圖局部
康熙將南國佛手移載至北京,也很成功,也讓蔣廷錫繪了《佛手寫生圖》。大約皇帝,都有這樣的倔強與自信——“天下無不可養成之物”。這是帝國的自信。
因此,蔣廷錫這幅寫生圖,并非單純的靜物寫生,它被賦予了特殊的政治意義——南北融匯,天下一統,皇帝,具有無尚的權威和信心。這不是一株普通佛手樹,這是王朝氣象的縮影啊。
但讓康熙自信心爆棚的佛手,最早,到底是如何從南方進到北方天子眼前的?
是“特貢”。“特貢”非“常貢”,是“臨時、額外、特別”向天子獻上的貢品。
我們得把時間線拉得更長一些,拉長到康熙種佛手之前。
特貢,佛手康熙三十七年(1698)十月,蔣廷錫畫佛手樹的十七年之前,蘇州織造李煦向康熙特貢了二桶佛手,這是現在可查到的史料里,佛手作為貢品,第一次進到康熙眼前。
李煦的妹夫,姓曹,叫曹寅。
很多年以后,曹家有個后生寫了一部小說,名為《石頭記》,后世通稱《紅樓夢》,在不顯眼的字里行間,他有這樣幾段短短的描述: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取“正冊”看。只見后面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都t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干显O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都t樓夢》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那大姐兒因抱著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眾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才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著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都t樓夢》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我們盡可以把里面的香櫞和佛手當作普通果子來看,但若是,起李煦于地下,看到這幾段,也許會有幾分唏噓與感慨——一枚小小的佛手,曾倦隨著曹李兩家走上榮華富貴的巔峰,如今,只留下幾筆淡淡的文字,淺淺地印記著當年的往事。
李家與曹家,與康熙的關系都非同一般。
李煦曾祖父李永芳是明末三品武將,曹寅曾祖父曹世選也是明末三品武將,約在1618至1621年間,李永芳和曹世選先后降清或被俘。李永芳生子李西泉,李西泉收養李士楨,莊閑和游戲網李士楨生子李煦。曹家那邊,曹世選生子曹振彥,曹振彥生子曹璽,曹璽生子曹寅。到李煦和曹寅這一代,幾代交纏的聯姻,已將曹家、李家、愛新覺羅家族緊緊捆綁在一起:李煦的妹妹嫁給了曹寅,曹寅女兒嫁給平郡王訥爾蘇為福晉。李煦的母親文氏和曹寅的母親孫氏,都做過幼年康熙的保姆??滴醮罴液筒芗疑鯙槎鲗櫍翰墉t、曹寅、曹颙、曹頫三代四人連任江寧織造近六十年,李煦任蘇州織造三十年,曹李兩家長期執掌江南織造業,不僅為宮廷供應綾羅綢緞,更肩負著打探江南輿情、聯絡江南文人的秘密使命。
據說,李煦借上貢為名,頻繁地向康熙傳遞刺探到的消息。
也許是因為康熙對佛手產生了很大興趣,在后來的許多年里,李煦夾雜著秘密消息的上貢奏折里不斷出現佛手的字樣。比如有一份未標注時間的進貢清單上,也有“佛手二桶”,與“香櫞、百合、青果、花露、泉酒”一同進獻,另有一份《為進新出佛手事奏折》,李煦稱見有新出佛手,故單獨進獻。佛手,便是這樣源源進入康熙的眼中。
不止李煦進奉佛手,李煦的妹夫曹寅可能也進貢佛手——至少曹寅對佛手十分熟悉,他在《楝亭詩別集》中寫道: “西堂偏識枸櫞性,截片烹茶也自幽”, “枸櫞” 就是佛手。能將佛手作為日常茶飲,要么就是他有穩定的產地來源,要么就是有穩定的受賜來源。
隨著佛手在康熙心目中開花結果,曹李兩家也作為康熙的“家人”蒸騰日上。兩家幾乎世襲蘇州和江寧織造外,還輪管兩淮鹽政,康熙南巡,四次以曹寅的江寧織造府為行宮,并稱曹寅之母為“吾家老人”。
但隨后的幾十年,佛手在北京安然開花結果、成為清貴的象征,曹李兩家的命運卻并未同步。
物比人長久先說說佛手的命運。
在康熙朝,閩粵、金華佛手源源進入宮廷。清人徐珂在《清稗類鈔》里說,“佛手一物,閩中所貢,年不過六百斤”,《金華府志》里則說,金華的 “五指香櫞”,獲康熙賜名 “金佛手”,還御批 “歲貢二百斤”。
這么些佛手作何用呢?
據說康熙很愛佛手,日常用作清供之外,還愛喝佛手制成的“三清茶”,想來,至少八百斤的佛手,大約是用在了這些地方:紫禁城、暢春園、避暑山莊等各處室內的清供;逢年過節時賞給王公貴戚和心腹重臣之家;內務府做成佛手露、佛手脯、佛手茶等存起來備用。
康熙朝的冬天,大約是經??M繞著佛手清香的。
心機深重的四阿哥胤禛,不知是熏染得久了,還是與父親確有共同的愛好,也很愛清供佛手與飲三清茶。如此看來,《十二美人圖》里的一盤香櫞佛手,并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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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佚名 雍正十二美人圖之裘裝對鏡《十二美人圖》,是胤禛尚未登基前,在他的圓明園深柳讀書堂懸掛的一組畫屏,共十二屏,每屏繪一個真人大小的美人?!妒廊藞D》上有許多謎團,迄今未解,但隱隱約約都指向胤禛對父親表白自己的“淡泊”、“無為”、“忠貞”、“正直”,以及,與康熙相似的意趣與才華。佛手,也是表白道具之一,胤禛在圓明園從康熙四十八年(1709)一直住到康熙六十一年(1722),在這期間,他對年年作為“特貢”、甚至因皇帝特別喜愛而“加貢”的佛手一定印象深刻。
畫師冷枚,應也窺見了胤禛的喜好,在一卷用意與《十二美人圖》相似的《春閨倦讀圖》上,冷枚在惹眼的前景位置,繪了一盤佛手,這盤佛手,可以看作是康雍兩朝因為天子的喜愛而走入貴族家庭的典型清供,亦可看作,是冷枚向胤禛表白忠心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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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冷枚 春閨倦讀圖胤禛登基以后,佛手的進貢少了很多。史料中有明確記載康熙朝佛手的貢額,但是雍正朝沒有。這倒不是說,雍正登基以后全面否定了佛手——他還是愛喝“三清茶”,且對佛手的清香依舊迷戀,雍正九年他曾給內務府下一道諭旨,要求“爾等照朕指示做一花籃,做紫檀邊嵌雕象牙,中心花要透地,將花籃內提梁分為四瓣,做帽架。花籃內安銅燒琺瑯膽,取出當器用,上安琺瑯蓋,蓋上嵌眼插鮮花,又像盤子,盛得佛手、香櫞,薰冠用?!睂嵲捳f,這是個美學高手——雍正這個花籃,將帽架、果盤、花器、熏香器四合一,把佛手的香用到了極致。雍正之后的乾隆也愛佛手,他甚至將“三清茶”(佛手+梅花+松實)升級成了特別的“三清茶宴”——一種以茶代酒、以詩會友的皇家高級雅聚,每年正月初二至初十間擇一吉日,在紫禁城重華宮舉行,參加雅聚的,是經皇帝挑選的十八位有才情的王公大臣(仿唐十八學士),茶宴中,會品飲雪水烹煮的“三清茶”,并以“柏梁體”聯句,茶宴末,乾隆會將御用的三清茶蓋碗賞賜給大臣,以示恩典。自乾隆八年起,“三清茶宴”在重華宮累計舉辦四十三次,佛手,在果子界走到了最文雅、最高級的巔峰。但曹李兩家卻沒有這么幸運了。雍正七年(1729),曾經的蘇州織造李煦在遙遠的發配地吉林凍餓而死。他的妹夫曹寅一家,也早于兩年前因巨額虧空被革職抄家——李家比曹家慘,原因不外是帝王家事,康熙晚年,李煦卷入“九子奪嫡”,站隊皇八子胤禩,雍正上臺后清算政敵,兩個有關聯的家族,其命運不可逆轉地走向衰敗。
再翻《紅樓夢》時,不禁會想到,那“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似正是曹家鼎盛時期的寫照,嫁為貴妃的元春的判詞為香櫞(佛手是香櫞的變種),大概也不是無緣無故——多少年前,祖輩用佛手作為特貢維系的皇恩,最終還是在皇權壓力下還回去了。
一枚佛手,就這樣看盡大家族的興亡衰敗。
當帝王事業皆成塵土,當“天下事無不可為”的朗朗之聲消逝在歷史深處,當百來年繁華灰飛煙滅,當一切悲歡都成往事,那枚佛手,卻自顧自地,在無盡時空中散放幽香,正應了那句:“山月不知人事改,斜風到曉穿簾櫳”。
無情之物比有情之人,原是更持久的。
作者:任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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